作者：卓雍 文章来源：6571论坛

　　袭人向来都是个挨骂的角色，这与续书中写到的她的结局不无关系。众所周知，从太虚境判词和寿怡红花签，以及玉菡赠与宝玉后又辗转系到袭人腰间的茜香罗这些细节中，透露出来的信息都是袭人最终嫁于蒋玉菡，而与宝玉无缘。但是，其中的原委与细节却不得而知了。续书中的描写倒是很符合“寻得桃源好避秦，桃红又见一年春”的意思，即袭人跳出了大厦将倾的贾府，幸运地寻得桃源而躲避了大观园女儿的苦难。在续书人看来，象袭人这样失去贞节由转嫁他人（尤其是嫁给戏子）实在是值得讽刺和批判的。这倒是颇能自圆其说，可最近我看了周汝昌先的一篇文字，把我的观念改了过来。这里先从一件有象征意义的事情说起？

　　宝玉住入大观园中之后，第一个情节是什么？是坐于“沁芳”溪畔桃花之下看《西厢》，看到“落红成阵”，正值一阵风来，将桃花吹落满身满地，他不忍践踏，将落花用衣襟兜往溪中，随水流去——这正是“花落水流红”（众女儿不幸总结局）的巨大象征：桃花是落红的代表，也是众女儿命运的总写照。正如黛玉的《桃花行》，并非是她自我伤情，说的也是这个主题意旨。全部书中，只有黛玉与袭人两个“同辰”：都是2月12日生日，而2月12日是花朝日。这种暗笔，表明了雪芹意中原以黛、袭二人为群花的代表，而一死一嫁，为众女儿命运的总括归结。

　　然后来说说最重要的寿怡红群芳开夜宴。这一不同寻常的夜宴，特行一令，名曰“占花名”。这一场面，由谁领先？宝钗开掣第一签。由谁收束？袭人掣过之后，还有好几位没掣的，但雪芹已用“横云断岭”之笔截住了，实际就是由她收场。袭人掣得的是桃花，背后的那句诗，查了一下，出自宋末谢枋得，历史上有名的不肯降元的忠义之士，其诗全篇云：寻得桃源好避秦，桃红又见一年春花飞莫遣随流水，怕有渔郎来问津。

　　很多人更看重前面一句，却没有看见后一句也重要极了。众女儿后来纷纷如桃英凋谢，随水流尽，而黛玉早已点明：落红水沁，虽似洁净，但一流出园去，依然落于污秽之境。这层意思正应了“花飞莫遣随流水”，而大观园的女儿们更是“怕有渔郎来问津”

　　然后再看全部“占花名”中场面最为热闹的也是袭人的桃花签：正面绘红桃一枝，注明“武陵别景”，背面却注云：“杏花陪一杯。座中同庚者陪一杯，同辰者陪一杯，同姓者陪一杯！”这真是唯一无二的荣幸：她竟得到探春先陪一杯（悲，后同）。然后菱、雯、钗三人因同庚都陪一悲，而且黛玉独以同辰也与她陪饮一悲！最末，还有芳官的因同姓也陪一悲。

　　我们都知道，探春的结局不像续书中所写的成了皇妃，还回家省亲（果真如此，当列入厚命司）而应该是像电视剧里那样远嫁和番，成了政治上的牺牲品。分骨肉里说得明白：“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这是一场极不寻常的生离死别，远非只是了远嫁一层而哭坏了身体，恐怕却是因为如不远嫁，则各自不得“平安”！因此，探春的抛闪骨肉家园就带有牺牲自我保全贾家这层深意，远非花签上作为幌子的得贵婿的一件大喜事。那为什么，探春会和袭人联系起来呢，仅仅因为桃杏相连？

　　言归正传，宝玉虽曾有尽将院中所使丫头放出的戏言，但绝不会放走袭人这样他曾劝留再三之人；而按我的理解，袭人也绝不愿意在无重大变故下离开宝玉另寻去路。还可得知，脂评透露袭人临走时曾下过痛语：“好歹留下麝月”可以看出，袭人走时的恋恋不舍与无可奈何，只能寄希望于最叫她放心的麝月来照顾陪伴宝玉。如此看来，袭人出嫁的缘由倒真有些蹊跷，她真的是贪图安逸，薄情寡义之人么？从前80回的情节来看反差太大，简直判若两人，让人很难一下子接受。

　　如果你认为前文分析的不错的话，就不难想象袭人之出嫁与探春保全家园父母相似，也有牺牲自我、保全宝玉的重大因素在内。细心者不难发现，第26回一场宴席上，锦香院的云儿就表明了宝玉身边的丫环袭人的“知名度”了，其笔法最为可思，咸知满城尽传荣府宝玉之丫环大有“美女”“绝色”；书中一次写南安老太妃要见众女，不得已令钗黛湘探四人出见，更显突锷，这就是后来有谋女之事的伏线。可知正是因为花飞水流，“渔郎”已向这处“武陵别景”来“问津”了！

　　问津者何人？敌对势力的王府是也，宝玉之被诬陷获罪，忠顺王府以宝玉的性命安全作为要胁，而强讨“美女”。形势至极严峻危险，在此危急之际，袭人为了保护宝玉，自己挺身而出，忍辱求全，表示愿去忠顺府充当牺牲品。谁想却与琪官成了夫妇，——大约是忠顺王特将她配与“戏子”以辱宝玉的意外结局！忠顺王府最后亦不过成者王侯败者贼，其事败之后，琪袭二人成为自由农户，却始终不忘宝玉之恩，于是双双“供奉”宝玉夫妇（见脂评）

　　从情节结构上看，这显然还不是贾府最后一败涂地时的事，而应发生于黛玉卒后、宝玉成婚之前。袭人是唯一的与黛玉同辰、生于花朝日的人，所以大观园群芳之中，她们两个是代表，其地位之重要最为明显。第十九回写的是袭人的故事“情切切良宵花解语”，而且又与“玉生香”（黛玉）为同回的对仗文章。这表明宝玉平生亲近的两位女儿，一死一走，均属“无缘”之列。

　　果真是如是结局的话，袭人的性质就完全颠倒了。她的出嫁不是让自己“避祸”，相反的是让宝玉避祸。尽管，这个也只是存在我们心中的臆测，毕竟没人看过原文，但是须知续书也是不可信的，这样的解释于红楼的全局，于袭人的性格都更为贴切。若是世人都以续书为准，是否又受了蒙蔽也未可知。

　　本来只是有感而发，不想就如此滔滔不绝，看到此处的你一定耐心可嘉：）申明一点，以上种种，远非我的独创，很多是周老的想法，我只是把自己接受的那一些用自己的话表达了出来。本来也仅是一家之言，所以非常欢迎大家发表批评和指正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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