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迪论坛·猫眼看人
昨天,饮誉世界的电影大师、意大利著名导演米开朗基罗·安东尼奥尼先生的葬礼在其家乡——意大利费拉拉城举行,世界上热爱电影的人们,特别是熟知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电影的人们,陷入了哀伤之中,挥泪送别这位巨星升入天堂。
在这些缅怀的人群中,恐怕绝大部分国家的人们对其逝去的感伤,同感伤才去世的瑞典著名导演英格玛·伯格曼的情况差不多:毕竟,热爱电影艺术的人们,之所以深切缅怀他们二人,是因为这二人在电影艺术上均取得了巨大的成就,虽然他们的电影视角很是不同——一个是以冷峻的手法展示现实的新现实主义创始人(安东尼奥尼),一个是以潜意识流动手法揭示人类心灵跃动的意识流电影大师(伯格曼),但他们的确共同影响了整个电影世界。
但是,我能够充分相信,在这些缅怀的人群中,熟知安东尼奥尼的大陆中国人一定怀有不同的情感;特别是生于七十年代之前的人们,更是五味杂陈。并且,我还相信,在这个年龄段的人,即使是不看电影的,也一定知道这位电影大师的名头的。
是不是说在这个年龄段的人,较之于所谓的70后、80后更懂得电影艺术呢?更具有较深厚的电影艺术造诣呢?否则,为何就比这些年轻人更加熟知这位电影大师呢?
当然不是这样。他之所以被熟知,是因为在那个政治牢牢钳制艺术的年代里,他曾经被整个中国大批特批过,以至于连大字不识一个的老农,也在演讲台上大骂他的电影艺术糟糕透顶。
当年,有关这位电影大师的文章曾经长时间占据我国主要官办媒体的重要位置,“安东尼奥尼”曾经是中国人耳熟能详的字眼。只不过,他是被作为“小丑”来给中国人痛骂的。翻阅文革资料得知,1974年的时候,这位导演曾经被整个中国连篇累牍地批判,就因为他曾经于1972年的时候来到文革时期的红色中国拍摄了著名的纪录片《中国》,并且在西方世界广为播映,让很多关心中国的人,看到了神秘中国的真实。
实际上,大批特批安东尼奥尼的人们,尽管骂了个爽快,却没有多少人看过他的电影;更搞笑的是,被大批特批的纪录片《中国》,事实上也没有多少人看过——或者说,没有多少人有资格看到过。这部电影压根儿就没有引进中国,当年只是在一定的行政级别层次上,被小范围地播映,以供作批判之用。
这种中国式的荒诞其实也无须我仔细说明。正如我数年前写的那篇文章一样:就是到了今天这样的“开放年代”,我想痛批热搞台独的阿扁之“双十讲话”,也没有能在合法的平面媒体上看到过他的讲话原文。但你看看当时铺天盖地的批判文章,我都不明白这些慷慨激昂的作者们是靠了什么神功才看到阿扁的讲话原文的。但中国就是中国,在没有原件的情况下,仍然会有那么深刻的文章不断出现,这种无的放矢的中国式闹剧依然是我们的常态之一,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更难言之“隐”,还是不可能“一洗了之”的当年事实。1972年是个有趣的时刻,这一年,举国正在开展批判林彪的活动,因为此前的1971年这位伟大导师的亲密战友、写入党章的钦定接班人逃跑死亡了;如此巨大的转折,让当初那么志高气昂的文革,变得有些灰溜溜的,领导人似乎也有些面子上下不来,也不怎么老是出来发表最高指示了,身体也不行了,据说一下子病得连嘴巴都歪了。更有趣的是,伟大导师似乎有些懂得了自己的误区,开展了乒乓外交,新政权以来首次实现了邀请美国总统的来访,似乎要客客气气地面对先进的外部世界了,不想再在窝里瞎折腾了。
此刻,对中国怀有深厚感情的安东尼奥尼就被邀请来到了中国。在有关方面的大力配合和安排下,他历时22天走遍了小半个中国(本来原定半年时间,后来给大加压缩了),用他最擅长的长镜头之冷峻现实主义手法,拍摄了这部仅存的较为完整而全面记录当年红色中国芸芸众生真实生活的纪录片《中国》。当年的当局是希望借他的名头来展示一下新中国巨大成就的,特别是文化大革命的巨大成就的;安东尼奥尼也的确本着诚恳而深厚的感情细微地展示了中国当年的真实的,但没曾想,就是因为这个“真实”,却惹恼了邀请者,片子不仅没有被引进,自己更被整个中国骂了个狗血喷头。
热脸贴在了中国冷屁股的安东尼奥尼恐怕至死也搞不明白这其中的道道。面对整个中国几乎丧心病狂的大骂,安东尼奥尼当年非常委屈和不解。《人民日报》的批判文章发表之后,他通过安莎社发表了一则声明,说道:“如果说这是对我的影片、我的工作、对影片所反映的那么不同的世界所作出的理解力的批判,那不管这种批判是正面的还是反面的,我都会受宠若惊,……相反,就我所知,我们面对一个相当暴力和不太明确的攻击,……有一群不会容忍和极其强硬的人,在这种情况下,我的纪录片就是一个权力结构内部争权夺利的借口。”
其实,他说错了。他的电影被批判并不是因为所谓的“权力争夺的借口”,而的的确确是当年中国人自然而然发出的反应。为此,我征询过我的父亲在当年的看法,他坦诚地承认,当听到、看到“外国人故意显示我们国家不好一面”的这部电影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愤怒和屈辱是很真实的。我又问到,您是否承认他拍摄的内容是很真实而坦诚的呢?并不是所谓的“故意丑化、歪曲中国现实”的呢?父亲仔细想了想,只好无奈地点点头。
正是如此。只要你看过这部电影,只要你经历过那个年代,只要你凭良心说话,相信你明白安东尼奥尼的《中国》是多么的真实而热诚。这部电影从红色中国牛比烘烘的所谓“世界革命的中心——北京”拍起,充分使用不加修饰的长镜头,深入而客观地展示了中国人的工作、生活的各个层面:从出生,到死亡;从城市,到乡村;从工厂,到学校;从工作,到艺术活动……用简练的解说,几乎全面而完整地记录下了当年的中国。
更耐人寻味的是,当年拥有七亿多人口的中国,拥有那么多电影导演,竟没有一个人给我们留下了一部如此真实记录中国的电影!假如没有安东尼奥尼,恐怕没有人能够如此真切地看到当年的中国是个什么样子,恐怕我们的后代永远无法如此真实地感受当年的真实了。同时,他还努力在电影中抛去人为的东西:里面没有夸张的煽情,没有故意激昂的动感画面,甚至连那些早就被我们自己宣传得成了陈词滥调的所谓成就,也都没怎么去触及,而是客观地展示了处于封闭状态的中国人贫穷、辛苦而自得其乐的面貌;电影画面中,遍布着衣着朴素的农民、工人、市民;遍布着慢悠悠的马车、舢板,遍布着灰蒙蒙的中国天空(现在的很多城市还是如此)。或许在安东尼奥尼看来,这种中国式的生存方式,也未尝不是一种可供选择的生存方式的——贫穷而深怀幸福感,那么无忧无虑的,且具有强大的纪律性,连上工都跟军队一样排着队喊着军事口令,怎么就不是一种生存方式呢。
可是,他却表错了情。贫穷的中国当年一触即跳,明明知道他拍摄的都是真实,却就是不能看到这种外国人眼里的真实;明明知道他拍摄的画面就是真实中国的众生相,也一直是当权者们所努力歌颂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来就是好”的典型表现,但看到外国人跟着说,就觉得自己变得十分丑陋了,于是,本来天天高歌的“美丽”,却成了不可让外国人说道的“家丑”。家丑不可外扬是中国人固有的思维方式,在那种封闭的年代,这部电影带给中国人的屈辱感是很深刻的。于是,举国大骂不已,完全让兴致勃勃的安东尼奥尼一下子懵了头了。
假如他造假,相信他不会遭遇这个灾难的。但他是新现实主义者的创始人,是个冷峻的现实主义者,你指望他造假,不是脑子进水了么?
于是,致力于封闭信息的文革当权者们,在最高领导人跃跃欲试向西方先进国家开放自己的关键时刻,就上演了这样一场荒诞的丑剧,用这个可悲的事实,来再次证明了“拉在裤子里的屎只要别人看不见就会当自己很干净”的一类人的真实心态。
当做假成了理所当然,只要能遮住丑事儿不出门,那怕是自己天天到了熟视无睹的程度,也容不得别人说道说道的。这才是中国人修炼了上千年功夫的怪诞之处了。
还是那句话:只有穷人才最在意别人说道财富的;只有身子不正的人,才最怕别人谈论歪斜的影子的。
谨在此向逝去的安东尼奥尼先生致以深深的敬意,愿他的灵魂在天堂安息。
阿赛尔,凯迪论坛·猫眼看人,2007年8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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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资料,来自网络:
米开朗基罗·安东尼奥尼简介
安东尼奥尼于1912年9月29日生,20岁之前他很倾心造型美术,后来着迷戏剧。曾经拍过精神病院的纪录片。安东尼奥尼最早的电影从业经历是为杂志作撰稿人,1939-40年,他当上了罗马权威电影杂志《电影》的编辑;在罗马实验电影中心短时间学习之后,安东尼奥尼开始撰写剧本。在1942年,替罗塞里尼写了《飞机驾驶员回来了》的剧本,受到赞扬。费里尼的《白酋长》也有他的贡献。此外,他还作为见习导演,在法国参与了卡尔内《夜间来客》的创作。
1940年,安东尼奥尼开始拍摄各种短片和纪录短片。第一部《波河的人们》使他奠定了新现实主义的前驱地位。影片以波河上一条驳船的航行为线索,用不动声色的客观纪实手法捕捉渔民生活,被认为是影响后来新现实主义的重要作品。
战后,安东尼奥尼继续写剧本,他真正获得世界性荣誉,是在1960年,他执导的《奇遇》在戛纳国际电影节上,以新颖独特的风格和极富现代感的思想内涵,轰动国际影坛,获得评委会特别奖。《奇遇》和随后的两部影片《夜》、《蚀》并称为“人类感情三部曲”。《夜》获得西柏林电影节金熊奖,《蚀》获得戛纳电影节评委会特别奖。
1964年他执导了他的第一部彩色片《红色沙漠》获得威尼斯金狮奖。在这部影片中,安东尼奥尼创造性的运用色彩作为影片的一个元素,用色彩和调子来传达人物情绪,凝造影片氛围。一位评论家宣称:《红色沙漠》是电影史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彩色片。
1967年的影片《放大》(又译:“春光外泻”)又一次获得戛纳电影节评委会大奖。这几部影片的成功,奠定了安东尼奥尼的世界级电影大师的地位。
从1970年开始的《扎布里斯基角》开始,安东尼奥尼开始了另一个阶段的创作。这一阶段中,他的作品明显减少,从题材到手法都有别于以前作品。
1972年,作为关注学生运动的一名左翼意共导演,安东尼奥尼被中国政府邀请到文化大革命中的中国拍摄了纪录片《中国》。按照他的说法:这是一部不带教育意图的政治片,我是个观众,一个带着摄影机的旅游者。这一纪录片观点上可追溯到苏联的维尔托夫的“摄影机眼睛”学派,同时代法国的马勒也在几年前拍摄了“印度印象”系列。但这部没有刻意从正面塑造中国形象的影片遭到当时中国政府的攻击。
1975年,安东尼奥尼拍摄了《职业:新闻记者》,5年以后,安东尼奥尼又拍出了一部具有现代意识的古装片《上瓦尔德的秘密》。1982年,安东尼奥尼执导了又一部悲观的影片《一个女人身份的证明》,这部绝望的影片为安东尼奥尼赢得戛纳国际电影节35周年大奖。
在随后的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安东尼奥尼因病很少拍片。直到10年后,他才再一次有了拍片的欲望,但这时他已经连发声的能力都没有了。1995年,《云上的日子》问世,影片仍然呈现出安东尼奥尼当年的风采,无论是哲学主题的挖掘,还是影象精美严谨的构成,都显示出一代大师风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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